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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鲸的自述

| 小编

【原创】求知若渴,虚心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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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译本序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译本序


【我的书评】

现代的人们同主人公一样都拥有一股自恋心理,但自恋背后又有一股浓浓的自卑。


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了一个超人的形象,对这个人物给予了强有力的批判,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形象和“为所欲为”、超然于善恶之外的超人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我听见从大地上向我飘来悠长而悲哀的声音,仿佛山间溪流单调的吟唱响彻寂静的群峰。这一切汇成一片洪亮的音响,一曲那样撕心裂肺的交响乐,使我心里充满了怜悯之情。


他关注“穷人”的卑微处境和可怕的命运,对“被伤害与侮辱的”小人物满怀怜悯之情;前面故事中的“我”不禁令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一个那么相似的形象——伊万·卡拉马佐夫,他怀着痛苦和悲愤的心情倾诉人类罄竹难书的苦难,以及妇女儿童所遭受的惨不忍睹的折磨和摧残。


他以犀利的笔触无情地剖析那个时代俄国的社会现实,深入地触及社会底层的各个角落,令人窒息地感到,走投无路就是小说的主旋律。种种社会原因把穷苦无告的人们逼到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困境。


差不多从开始读信起,他的脸就被泪水浸湿了;可是等到看完信,他脸色惨白,抽搐得脸也扭歪了,嘴唇上掠过一阵痛苦、恼怒、凶恶的微笑。


那些人因为杀人如麻而加冕为王,还被称为人类的恩人。


在他看来,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平凡的”和“不平凡的”。前者必须遵守现存法律和道德法则,循规蹈矩。后者在为实践自己的理想而有必要时,有权利逾越某些障碍,不受现存法律和道德的约束。


他在索尼雅面前最愿意直抒胸臆:“索尼雅……现在我知道,谁聪明、强硬,谁就是他们的统治者。谁胆大妄为,谁就被认为是对的。谁对许多事情抱蔑视态度,谁就是立法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了一个超人的形象,对这个人物给予了强有力的批判,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形象和“为所欲为”、超然于善恶之外的超人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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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这个青年每次经过,总觉得又痛苦又胆怯,因而感到腼腆,锁紧了眉头。他动不动就发火,情绪紧张,仿佛犯了忧郁症。他常常深思得出神,爱孤独,甚至怕见任何人,不仅仅怕见女房东。贫困逼得他透不过气来。


站在楼梯上听她啰唆一些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日常琐事,逼讨房租,威吓,诉苦,他就得敷衍一番,抱歉几句,说些鬼话——那不行,倒不如学猫儿的样,乘机逃下楼去,溜之大吉,免得让人看见。


他们最害怕的是新措施、新言论……可是我废话太多。我是在这一个月里学会说废话的,因为我整天价躺在这间斗室里胡思乱想……甚至想到远古时代。


他仿佛陷入了深思,甚至说得更确切些,好像有点儿出神。有时,他只是喃喃地自言自语,因为他有独白的习惯。他有时思想混乱,而且感到身体瘫软乏力:他差不多已经有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这个青年满腔怒火,鄙视一切,所以他在街上丝毫不觉得自己衣服破烂是可耻的,虽然有时他那年轻人的敏感性很强烈。


可是已经破旧不堪,因年久而褪尽了颜色,破洞累累,污迹斑斑,没有宽檐,歪戴在头上,构成一个不成形状的角度。但他并不觉得害臊。


只是这些幻想中那个荒唐的但却富于魅力的大胆行为打动了他的心。


心揪紧了,每根神经都战栗起来。


他突然哆嗦一下,这会儿他的神经太脆弱了。


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显然怀疑地从门缝里打量着来客,只看见她那对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芒。


他在人行道上踉跄地走着,像个醉鬼,没顾到来往行人,跟他们撞个满怀。


他想喝凉啤酒,尤其他认为突然感到全身瘫软乏力。


尽管他鄙夷地啐了一口,但他显然高兴起来,仿佛突然卸下了一副重担。


一个月来,他苦思焦虑,忧闷不乐,情绪紧张,以致精疲力竭。他很想去换一下不论什么样的环境透口气。


酒店里很闷热,叫人坐也坐不住,而且酒味这么重,似乎只要闻闻这种气味,不消五分钟,你就会酩酊大醉。


那个官吏有点儿习惯地,甚至厌倦地,而且还带点儿高傲鄙薄的神气看酒店里其他的人,包括那个老板在内,仿佛他们都是无知无识的下等人,他不屑跟他们谈话。那对细小得像裂缝但却奕奕有神、微微发红的眼睛炯炯放光。甚至他的目光似乎还闪射着喜悦的光辉——大概带有理性和智慧——但仿佛也隐约地显出精神失常的神态。那非凡文雅的谈吐、这么直截了当的谈话,使他有点儿惊奇。他喝醉了,但是谈锋还是很健,只偶尔有点前言不搭后语,话很啰唆。


乞丐甚至不是被人用棒撵出的,而是用扫帚扫出人类社会的,让他受更大的凌辱嘛。


他坐得稍远,没精打采地但架子十足地不断打着哈欠。


他爱用夸张的说法,大概这是由于他有个在酒店里惯常同形形色色的陌生人交谈的习惯。对有些酒徒,尤其是对那些在家里被严加管束和受苛待的人,这个习惯成为一种需要,所以他们和别的酒徒们一块儿喝酒的时候,总要自我吹嘘一番,仿佛在替自己辩解,要是有可能的话,甚至还要博得别人的尊敬呢。


等屋子里又随之而起的哄笑沉寂后,演说家才矜持地、这会儿甚至自尊心更强地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是留存在她记忆里的仅有的一件事,其余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对啊,对啊;这位太太脾气急躁,高傲而又倔强。她自己洗地板,啃黑面包,但不许人家对她有半点不尊敬。


以为我只是把我家里的一些琐事瞎扯一通来打扰您,可我并不认为这是笑料!因为这一切我都能感觉到……我是在飞也似掠过的幻想中度过我的一生中那最美好的一天和那个晚上的,就是说,我梦想着:往后我怎样安排这一切,给孩子们穿新衣服,让她过悠闲的日子,让我的独生女儿不再操皮肉生涯,回到家庭的怀抱里来…


这是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身材相当高,体态匀称苗条,头发深褐色的,还很美,两颊当真泛出了肺痨病的红潮。


两手交叉地按在胸口,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若断若续。她像在发烧,那对眼睛闪闪放光,但目光锐利而呆滞。这张肺病病人的、神色焦躁不安的脸被那在她脸上抖动着的残烛的光照映着,给人以痛苦难受的印象。


大女儿九岁光景,个子高高的,骨瘦如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衬衫,裸露着的两肩上披了一件破旧的薄呢披肩,大概是在两年前给她做的,因为这件披肩现在连膝头也盖没不了。她站在角落里小兄弟的身边,用那细长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在地板上的一个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地哭起来。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男孩子吓得要命,瑟瑟发抖,叫喊着,跑到姐姐身边去了。大女儿从梦中惊醒了,身子抖得像树叶一般。


她要来按照自己的意愿恢复秩序,她已经威胁过这个可怜的女人百来次,用凌辱的命令口吻叫她明天搬家。


这间斗室是这么低矮,身材稍高的人在里面就要时刻担心脑袋撞在天花板上。


这几本书已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们。


他毅然决然地不跟一切人来往,好比乌龟缩入了自己的硬壳里。


只有某些过分专心致志于什么的偏执狂才会这样。


但他常常把这个邪念掩藏在粗暴无礼的行为中和对她的鄙薄中。


我不但不愿成为人家哪怕是极微小的累赘,而且我自己也希望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仅仅为了贪图个人利益而跟他结为终身伴侣!


他嚷道,两个拳头握得紧紧的,脸上浮出了狞笑,愤怒得嘴里泛出涎沫来了。


这是一张威武的士兵的脸,蓄着一撮灰唇髭,满面络腮胡子,眼神是聪慧的。


他揉揉脑门沉思起来,说来奇怪,想了好一阵后,不知怎的无意间、几乎自然而然地,在他的脑海里蓦地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


那儿常常有很多人,他们叫嚷、狂笑、谩骂,不成腔地、声音嗄哑地唱歌,并且时常打架;酒店周围常常有喝醉的和模样可怕的人在徘徊……碰到他们的时候,他就紧紧地倚在父亲身上,吓得浑身发抖。


特别是在大车陷入了泥泞或车辙的时候,它们常常挨农夫的鞭子,有时连鼻子和眼睛也都挨揍,而他这么同情地、非常同情地看着这样凄惨的情景,差点儿哭出来。


他的话变成了一片叫喊声,从他那感到压抑的胸腔里冲了出来。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身子瑟瑟地抖得像片树叶子。


他脸色惨白,双目炯炯发光,四肢乏力,可是他的呼吸好像忽然轻松些了。他觉得,他已经卸下了这个压在身上这么久的可怕的重担。


望着那嫣红的夕阳。虽然他身子衰弱乏力,但他甚至不觉得疲劳。仿佛他心上那个足足化了一个月脓的疮忽然破裂了。自由了。他现在摆脱了这些魔力,摆脱了妖术和诱惑力,摆脱了恶魔的教唆。


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击,就好像小鸡要啄破蛋壳一样。


年轻的新生力量因为得不到帮助而枯萎了。


强烈的像铅一般沉重的睡意在他身上压下来,仿佛压得他动弹不得。


门又闪开了一条缝,又是两道尖利的猜疑的目光从黑暗里向他射来。


几乎不由己地、不费吹灰之力地、几乎机械地用斧背向她的头上直砍下去。血如泉涌,像从打翻了的玻璃杯里倒出来一样。他把斧头放在死人身边地板上,立刻去摸她的口袋,极力不让自己沾上涌出来的鲜血。他头脑十分清醒,神志不清和头昏都已经消失了,可是两手还在瑟瑟发抖。奇怪得很,他刚拿钥匙去开五斗橱,一听见钥匙哗啦一声,仿佛浑身起了一阵痉挛。他又想扔下一切东西跑掉。当另一个惶恐不安的念头闯进他的头脑里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忽然觉得好像老太婆还活着,还会苏醒过来。他就撇下钥匙和五斗橱,跑回到尸体跟前,拿起斧头,又向着老太婆举起来,但没有砍下去。


但他渐渐地感到神思恍惚,甚至仿佛陷入了沉思中:有一会儿工夫,他仿佛把一切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或者不如说他忘记了主要的事情,而念念不忘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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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他仰躺在长沙发上,由于不久前他昏迷过,他还是呆愣愣的。一阵阵可怕的、绝望的号哭声凄厉地从街上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精疲力竭地坐到长沙发上,一阵难受的寒颤立刻又使他哆嗦起来。他无意识地把放在旁边椅子上那件他从前做大学生时穿的冬大衣拉了过来。这件大衣很暖和,但已经穿得破旧不堪。他把大衣盖在身上,立刻就沉入了睡乡,并且说起梦话来。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不到五分钟,他又一骨碌爬了起来,立刻又发狂似的向自己那件夏季外套扑过去。


他深信,他丧失了一切能力,连记忆力也丧失了,连简单的思考力也没有了,他因而感到难受的痛苦。他又高声叫喊起来,像失魂落魄似的。这时,他头脑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他的衣服染满了鲜血,也许有许多血迹,只是他看不见,没有发觉,因为他的脑力衰退了,思想不能集中了。那不过是发热后的体力衰颓,片刻的神思恍惚,一阵难受的寒颤又使他不能行动了;他又把大衣拉到身上。这个念头久久地、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里萦回了几小时。他好几次在长沙发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总是做不到。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他现出挑衅和绝望的神情瞥了看门人一眼。这个想法忽然兜上了他的心头,只是一闪即逝。但是笑容立刻就收敛了,变成悲观绝望的神色。这个人头发异常蓬乱,眼神里流露出他有个固执的想法。因为他那闪电般的目光没有使这么一个衣服破烂的人害怕,大概感到惊讶。他高兴得哆嗦了一下。他突然如释重负,心头感到说不出的轻松。胜利地保全了自己,脱离了迫于眉睫的危险——这就是他在这个时刻的感觉。


那个还在因为对他不恭敬而震怒的、气得面红耳赤的、显然还想维持受损的尊严的中尉警官,忽然迁怒于那个倒霉的“服饰华丽的女人”。他惊讶地望着遭到这么无礼辱骂的那个服饰华丽的女人。他高兴地听着,甚至想哈哈大笑一阵……他的全部神经都兴奋起来了。至于那个服饰华丽的女人,开头中尉警官的大发雷霆吓得她瑟瑟发抖;但是说来奇怪:骂得越多越厉害,她却越变得温柔可爱;她对那个可怕的中尉警官笑得越发迷人了。她在原地踏步,不断地行屈膝礼,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插嘴的机会,终于等到了。她突然放连珠炮般地说起来,好似豌豆撒落在地上一般。连忙行个屈膝礼,两膝弯曲得几乎碰到了地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可克制的情感几乎越来越强烈地时刻控制着他。他甚至觉得这几乎是令人可笑的,同时他的胸口却被压抑得发痛了。他觉得,这当儿他仿佛拿了一把剪刀,把自己跟一切人和一切往事截然剪断了。


但是由于某种奇怪的、差不多是一种兽性的狡黠,他忽然想暂时把自己的力气掩藏起来,等待时机,如果有必要,甚至佯装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拿起啤酒瓶,瓶里还剩了一玻璃杯啤酒,津津有味地一口气喝完了,仿佛浇灭了胸中的火焰。但是还不到一分钟,酒力就往他的头脑里直冲上来,背上掠过一阵略微感觉得到的、甚至令人愉快的凉气。他躺下来,把被子盖在身上。他那本来是病态的、混乱的思想越来越乱了。不多一会,一阵轻松愉快的蒙眬睡意把他攫住了。他把头在枕头上放妥帖后,又把那条柔软的棉被更紧地裹住了身子,现在他不再盖那件破旧的大衣。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就睡熟了,睡了有益于健康的酣畅的一觉。


穿着一件时髦的、既轻且薄的、宽舒的夏季外套,一条浅色的夏季裤子。他身上的一切东西都显得宽舒、漂亮、簇新;内衣是无可指摘的,表链沉甸甸的。他的举止慢条斯理,仿佛精神萎靡,同时又故意装得很随便;他自命不凡,虽然极力加以掩饰,但时刻流露出来。


他觉得他的手和脚都麻木得像瘫痪了一样,但他一动也不想动,只是死瞅着花。


这位先生年纪已经不轻,举止古板,道貌岸然,脸上流露出一副谨小慎微、满腹牢骚的神气。


大胆地用好奇的目光直瞅着他的眼睛,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紧张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工夫,末了,果然不出所料,气氛稍为转变了。


开始鼓起勇气,或许这是由于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竟厚颜无耻地自称为大学生也不无关系。


不花本钱,尽快地、不劳而获地发财!大家都习惯于坐享其成,仰赖别人。


刺人的炯炯目光逼视着他。他开始把话说得从容不迫,竭力压制着心头的怒火,但他的神色还是气呼呼的。当时连他那个伛偻着的背好像也表现出,他受了多么严重的侮辱啊。


说来奇怪:他这时似乎忽然变得十分镇定,不像刚才那样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也不像最近一个时期那样吓得丧魂落魄。他心里明白,自己身子还是软弱无力的,但是使他变得冷静沉着和主意坚决的那种极度的精神紧张却给了他力量和自信。


在他那发红的眼睛里和他那消瘦的、灰白而又发黄的脸上忽然表露出旺盛的精力。


在寒冷、昏暗和潮湿的秋天晚上,我爱听人们在琴师伴奏下唱歌,一定要在潮湿的晚上,那时所有的行人脸上都带苍白发青的病容;或者在天不刮风,湿雪笔直地飘落下来的时候,那更好。您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些瓦斯灯透过湿雪闪耀着……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跟两个穿得同样破烂的人吵架,有个喝得烂醉的人横躺在街上。


在一阵阵狂笑和尖叫声中,在调子雄壮、声音尖细的假嗓伴唱下,还有吉他伴奏着,用脚跟打着拍子,在疯狂地跳舞。他聚精会神地、忧郁沉思地听着。


他的嘴角上露出一丝冷笑,在这一丝冷笑里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含有怒气的不耐烦的情绪。


他们足足有一分钟光景没有谈过一句话,他们这样彼此对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那毫无表情的、严肃的脸勃然失色了。他忽然又和刚才一样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完全丧失了自制力似的。他顿时异常清楚地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一瞬间,当时他手执利斧站在门口,门钩跳动着,他们在门外骂,要破门而入,可他忽然想要向他们叫喊,跟他们吵架,向他们伸舌头,撩惹他们,哈哈,哈哈,哈哈大笑!


仿佛在他的脑海里蓦地闪过的一个念头,使他猛吃一惊。 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歇斯底里的狂笑后,忽然沉思起来,忧闷不乐。一阵寒意掠过了他的背脊。


她忘记了自己,咬住颤动着的嘴唇,压抑着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号叫。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扑簌簌地掉下来了。她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在发病似的。她用惊讶的、稚气的目光凝视着他。


他身子发烧,可他却毫不觉得;现在他心里充满一种从未有过的、突然涌现的具有一股充沛强大的生命力的广大无边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和一个被判处死刑、突然获得出乎意外的赦免的囚犯的感觉相似。


拉斯柯尔尼科夫看清楚了小姑娘那瘦削的但却很可爱的脸蛋在向他微笑,快乐而稚气地望着他。小姑娘没有回答,他看到她把脸挨近了他,那丰满的小嘴天真烂漫地凑过来吻了他一下。她那瘦得像火柴杆一样的两条胳膊忽然紧紧地搂住了他,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姑娘嘤嘤地啜泣起来,脸越来越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当孩子们忽然想学“大人”的口气说话的时候,他们都竭力装出这么一副特别矜持的样子。此刻我衰弱无力,可是……我觉得病已经霍然痊愈了。自豪感和自信心在他心里每分钟都在增强;他会立刻变成一个和以前不同的人。然而,究竟是什么事使他发生这样的变化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好比抓住了一根稻草,忽然觉得,他能活下去。他的脸马上变得和颜悦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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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大概,为了加强说服力,他几乎每说一句话,就把她们的手握得更紧,直握得她们的手发痛,好像夹在老虎钳里一样。


尽管她天性刚强,但跟她哥哥的朋友那炯炯发光的奇怪的目光相接触的时候,却不禁感到了诧异,甚至差不多惊慌起来。


那高高的个子,异常匀称的体态,强壮有力,过于自信,在她的每个姿势中都显露出这种自信,但这丝毫无损于她的举止的娴雅和温柔。


一双差不多是乌黑的眼睛奕奕有神,含有自傲的眼神;但有时,虽然只有片刻工夫,却显得异常仁慈。她的脸色是苍白的,但不是病容的苍白;她的脸透露出健康的容光。


但是这个缺点却赋予她以一种独有的倔强性格,并且仿佛也赋予她以一种傲慢的表情。


她的头发已经开始斑白,稀少了,眼睛周围早已出现了一条条细微的皱纹,忧虑和痛苦使两边脸颊凹陷和干瘪了,然而这张脸还是很漂亮。她胆小,肯忍让,但是有一定的限度:她能作很多让步,并且乐于接受人家的意见,甚至也能同意去做违背她的信念的事,但始终坚持一条正直的、有原则的和最低限度的信念的界线。


他的话里流露出异常的同情。但说话的态度是沉着的、带几分矫揉造作的严肃,完全像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医生在发表重要的医学问题的意见,没有一句话脱离本题,也没有流露一点意思要跟这两个妇女建立更密切的私人关系。


这天早晨,他心里突然出现了许多从未有过的、意想不到而又困惑莫解的问题。同时他又清楚地意识到,在他头脑里出现的那个梦想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毫无实现的可能性,他甚至感到惭愧了。蕴藏在他那满怀妒意的粗暴的心灵深处的全部脏东西都暴露无遗了!但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做一个玩世不恭和邋遢的人了。往后我还是故意要弄得肮里肮脏的、油腻腻的,做出粗野的举动,那有什么关系!强加于一个发狂的忧郁症患者!何况他有着强烈的、独特的虚荣心!这也许就是致病的原因!两个妇女早已带着歇斯底里的焦急心情等待着他。他进去时,脸色阴沉,笨拙地点头招呼,因而立刻就生气了——当然是生自己的气。极大的敬意(不是嘲讽的目光和无意的露骨的蔑视!)茶终于摆在桌上了,但这么脏和这么不体面,使这两个女人都感到害臊。


他抑郁寡欢、傲慢、自豪;最近(也许是在好久以前)他疑虑重重,患了忧郁症。他慷慨、善良。他不喜欢流露感情,宁愿让人家认为他残酷无情,而不愿用言语表白自己的心。有时,他完全不像一个患忧郁症病人,而且冷酷、麻木不仁达到了毫无人性的程度,固然他仿佛有两种相反的性格在交替地更换着。有时他一言不发!他说他老是没有时间,人家老是打扰他;可他整天价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干。他不嘲笑人,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说俏皮话的本领,他似乎没有时间花在这种小事情上。


他双眉紧锁,嘴闭得严严实实的,眼神像在发热病。他很少说话,不大愿意说话,仿佛是被迫的或者履行义务似的,有时他在动作上显得很慌乱。


这张苍白而阴郁的脸刹那间就开朗了,仿佛被光照亮了似的。


怀着一股刚开始给人治病的青年医生所有的热情观察着和研究着自己的病人,惊讶地发觉,他并没有因亲人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却流露出一种痛苦地掩藏着的决心,好像准备忍受一两小时不可避免的拷问一样。随后他又看到,他们后来所谈的话几乎每一句仿佛都触及并刺痛了他那病人的创伤;但是今天他能够克制自己,并且能够把昨天他那偏执狂者所有的感情掩藏起来,这也使他有点儿惊讶,因为昨天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几乎使他变成了疯子。


当他发觉病人脸上分明在嘲笑的时候,不用说,有点儿发窘了。但这只持续了片刻工夫。如果他的目光敏锐些,就会看出,这绝不是伤感的情绪。


自从昨天发生了一场小风波以后,他对她这样亲热还是头一次呢。看见兄妹俩这么默默地言归于好,妈妈的脸上顿时显现出快乐和幸福的光彩。


他对她总是很耐心,甚至很体贴。在许多场合,对她的脾气甚至过分迁就,整整七年了……不知怎的,他忽然丧失了耐心。说了这句话后,他忽然害臊起来,脸色煞白:不久前的一阵可怕的像尸体一般冰冷的感觉,又掠过了他的心坎。


为什么你要求我表现或许连你自己也没有的英雄气概?这是专制,这是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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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忽然看到房间里有那么多人,她不但忸怩不安,而且慌乱失措,害怕得像小孩一般,甚至要退出去了。


一些思想在他的脑海里模糊地闪了一下。可是他更凝神地瞥了一眼,忽然看出,这个被侮辱的人是那么柔顺,对她不禁起了怜悯之心。


她急匆匆地走着,目不旁视,沉思、回忆、思索每一句话和每一种情况。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一个陌生的、朦胧的新世界在她的心坎里浮现出来。


他的衣着考究而又舒适,摆出一副架子十足的绅士气派。


他那张虚胖的、鼻子有点儿翘的圆脸带几分病容,脸色蜡黄,但是精神饱满,甚至流露出一副嘲讽的神气。要不是那眼神的影响,这甚至是一张和善的脸,那对眼睛闪射出湿漉漉的微弱的光,被不时眨着的、仿佛向谁使着眼色的淡睫毛给掩遮住了。


我记得似乎是分析一个罪犯在犯罪的全部过程中的心理状态。


您作了一个暗示,说什么世界上仿佛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能够……就是说,他们不但能够而且有充分权利为非作歹和犯罪,仿佛他们是不受法律约束的。唯一的原因是由于他们都制定了新的法律,从而破坏了被社会公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从祖先传下来的古代法律。人按照天性法则,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低级的人(平凡的人),也就是,可以说,他们是一种仅为繁殖同类的材料;而另一类则是这样的一种人,就是说,具有天禀和才华的人,在当时的社会里能发表新的见解。当然,这样划分是可以分得无限地细的,但是这两类人的区别是相当显著的:第一类人就是一种材料,他们大抵都是天生保守、循规蹈矩、活着必须服从而且乐意听命于人。在我看来,他们有服从的义务,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而他们也认为,这根本不是什么有损尊严的事。第二类人呢,他们都犯法,都是破坏者,或者想要破坏,根据他们的能量来说。这些人的犯罪当然是相对的,而且有很大的差别;在各种不同的声明中,他们绝大多数都要求为着美好的未来而破坏现状。但是为着实现自己的理想,他甚至有必要踏过尸体和血泊,依我看,他也能忍心去踏过血泊。第一类人永远是现代的主人,而第二类人则永远是未来的主人。第一类人维持着这个世界,增加它的数目;而第二类人推进这个世界,引导它走向目标。这些人或那些人都有同等的生存权利。芸芸众生,人类中的普通材料,生存在世界上只是为着经过某种努力,通过某种直到现在还是神秘莫测的过程,经过某个种族和血统的交配,而终于生出了多少具有独立自主精神的人,甚至一千人中只有一个。


热烈的谈话中不时在路上停下来。他惶窘而又激动,因为他们还是头一次坦率地谈论这个问题。假如他们有这个荒谬的想法,那么他们就会竭力把这个想法掩藏起来,把手里的牌藏起来,为的是往后逮住你……可是现在——这是无耻的、轻率的!如果他们掌握了材料,掌握了确凿的罪证,或者多少有些充分可疑的理由,那么他当真会把这个把戏掩盖起来的:希望得到更大的胜利嘛。


一切都是幻景,一切都是模棱两可的,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想法。他们这才不择手段极力想把我搞糊涂。但他也许因为没有证据而恼羞成怒了,因恼羞成怒而诬蔑人。


仅仅因为一个受贫困和忧郁症的折磨的大学生,在他神志昏迷、严重的疾病发作的头一天,也许病刚刚发作(要注意这点!),他多疑,自尊心强,高傲,半年来呆在自己斗室里不见任何人,穿着破衬衫和脱落了底的鞋子——在几个卑鄙的警察面前受了侮辱。


就会朝着他们的脸哈哈大笑,或者干脆唾他们的脸,啐他们一脸唾沫,再左右开弓猛打他们二十记响亮的耳光,得常常给他们以应有的教训才算出了这口怨气。


他慌慌忙忙跑上楼去,一走进自己那间没有锁上的屋子,立刻就把门钩扣住。接着他惊慌不安地发疯般地往角落里的壁纸后面藏过东西的那个窟窿扑去,把手伸入窟窿里仔细地掏了一阵,并把壁纸的各个裂缝和褶皱都查看了一遍。


可能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地失落了,失落在一条裂缝里,往后会突然成为一件意料不到的和不可反驳的控告他的罪证。他站立着,仿佛陷入了沉思。他的嘴角上浮现出奇怪的、屈辱的和惘然的微笑。末了,他拿起制帽,悄悄地溜出屋子走了。


照旧迈着匀调的、从容不迫的步子,眼睛尽望着地上,仿佛转着什么念头似的。


挪着缓慢的、软弱无力的步子,两膝瑟瑟发抖,仿佛发冷似的折回去,跑上楼走进了自己的斗室。他摘下制帽放在桌上,就一动不动地在桌旁待了十来分钟,过后就乏力地病恹恹地在长沙发上躺下了,两腿伸得笔直,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他合上了眼,就这样躺了半小时光景。于是他心里浮起了一些念头,或者各种片断的思想,或者一些混乱而不连贯的印象。幻象不断地变换着,旋风般地旋转着。有些幻象他甚至很喜爱,不让它们消逝,可是它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心头总是感到压抑,但不是很强烈的。他有时甚至还感到高兴。那轻微的寒颤还没有消失,这差不多也使他有一种舒服感。他时刻觉得,他好像语无伦次:他陷入了热病的兴奋状态。他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两片颤动着的嘴唇干裂了,那呆滞的目光注视着天花板。他补了一句,一边努力思索着,仿佛在跟攫住了他的神志昏迷的状态作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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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他虽然保持着绅士风度,但有一副他那人的尊严稍微受了侮辱而坚决要求申辩的神气。他待人接物似乎异常和气,尤其希望得到阿谀奉承,可是稍微不合心意,立刻就沉下脸。他那唯我独尊的态度发展到了极点,甚至认为这两个贫穷的、无力自卫的女人不能不听他的摆布。虚荣心和大可称做妄自尊大的自负态度助长他滋生了这个信念。近乎病态地习惯于自我陶醉,把自己的智慧和才能看得很高,有时甚至对着镜子洋洋得意地顾影自怜。当时他去探望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以恩人自居,打算去收取丰硕的成果和接受阿谀奉承。不用说,现在他下楼的时候,认为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的功劳没有被承认。


在心底深处陶醉地幻想着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子:淑贤、贫苦(一定要贫苦的)、年轻、貌美、门第高、有教养、胆小、吃过很多苦,在他面前显得十分卑微——一辈子把他当作恩人,崇拜他,服从他,钦佩他,在她心目中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一个自豪、刚强、淑贤的女子,教养和学问都超过他。这样一个女子将一辈子奴仆般地感谢他那崇高的行为,向他卑躬屈膝,而他将有无限的绝对的权力!


也许她在绝望中已经好多次严肃地考虑过自尽。就会使她萌发自杀之念。到底是什么东西支持着她呢?是不是腐化堕落?这种耻辱显然只机械地触及她。投河,进疯人院,或者……或者,最后,腐化堕落,这会使她的头脑麻木,心变得冷酷的。难道这个还保持着精神纯洁的人终于有意识地渐渐堕入这个臭气四溢的、罪恶的泥坑?她那瘦弱的胸脯激动得不住地起伏。她突然扬声叫道,神色严峻,愤怒地望着他。他怀着从未有过的、奇怪的、几乎是痛苦的心情,细瞧这张苍白而瘦削的、不端正的、颧骨突出的脸庞;细瞧那对能闪射出这么强烈的光芒、含着严肃而热情的眼神的、温柔的、浅蓝色的眼睛;细瞧因不满和愤怒而还在瑟瑟发抖的这瘦小的身躯。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细了,就像一根拴得太紧的琴弦断裂了一样。她透不过气来了,胸里郁闷难受。


也许从少女时代起,还在家里、在一生贫穷潦倒的父亲和痛苦得疯疯癫癫的继母身边、在忍饥挨饿的弟妹中间、在可怕的叫喊和斥责声中生活的时候,早就蕴藏在她的心底里了。她的嗓音变得像金属般铿锵;兴奋和愉快洋溢在她的嗓音里,使她的嗓音变得更有力了。他们立刻像遭雷击似的震惊。插在那个歪斜的烛台上的残烛已经快燃完了,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暗淡地照着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卖淫妇,他们奇怪地一块儿念着这本不朽的书。


他用焦躁不安的和怀疑的目光注意着周围,留心着周围有没有卫兵或者神秘的目光监视着他,防他逃走?又是他受了刺激的和病态的想象力所夸大了的主观幻想。他恨透了他,恨之入骨,甚至怕自己的憎恨情绪会暴露自己。他气愤得甚至立刻不再发抖了;他准备做出一副冷淡而大胆的神气走进去,决心尽可能保持缄默,详察细听,这一回不管怎样至少要克制自己那易于激动的反常的脾气。在他心里闪过一个疑窦。他们俩彼此注意着,但他们的目光一接触,双方就闪电般倏地把目光移开了。仅仅跟他对看了两眼,他的疑心刹那间便加重到了可怕的程度……并且觉得这危险极了,于是神经就紧张起来,越来越着急不安。就其庸俗这一点来说,这跟他现在看着客人的那种严肃、深思和神秘的目光是太不协调了。他对这种嘲讽和相当审慎的挑衅怎么也忍不住了。他忽然问,几乎大胆地望着他,仿佛从自己的大胆行为中感到乐趣似的。


首先从远处开始,从细小的事情开始,或者,甚至从重要的但毫无关系的事情开始,可以说,为的是鼓励或者不如说分散受审人的心思,使他疏于防范,然后出其不意,突然向他提出最有决定性意义的、关系重大的问题,问得他仓皇失措。在他的脸上掠过一种快乐而又狡猾的表情,额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了,小眼睛眯细了,脸拉长了。他忽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久久不停,激动得全身轻轻摇摆。


立刻改变了口气和神态。他的笑声猝然而止。默然不语,静静地听着,观察着,还是怒气冲冲地紧蹙了眉头。他坐下了,但是帽子还拿在手里。他们就会有半个小时怎样也谈不起来,形成僵持的局面,彼此很尴尬地对坐着。谈话的题目人人都找得到的。可是我们这些中等人士都是忸怩不安的,拙于言辞的……我们都是用心思的人嘛。他慢条斯理、有气无力地说,在那歪撇着的嘴角上浮出一丝病态的微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直瞅着他的脸,在他眼里那无限愤恨的怒火蓦地又闪烁了一下。您虽然很机智,但由于疑心重重,甚至对事物也丧失了正确的观点。我向您提示了,并且告诉了您各种辩护的方法,向您完全描述了这种心理状态。这一切心理上的辩护方法、这一切借口和狡辩都是极端站不住脚的,而且都是模棱两可的。


但这会儿他脸上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流露出女性的温柔和惊惶的神色;相反地,现在他直截了当地用命令的口吻说话了,严峻地锁紧了眉头,仿佛一下子不再保守秘密,不再含糊其辞。


他的目光充满了决心,可是他脸上笼罩着一片死人的灰白,仿佛被绑赴刑场一样。他那没有一丝血色的两片嘴唇微微发抖。


他痛恨自己;他鄙夷而羞惭地想起了自己真的“胆小如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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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情绪极端恶劣,不得不逐渐承认,这已经是木已成舟和无法挽回的事实了。受了刺激的自尊心像一条毒蛇整夜咬着他的心窝。这是他昨天因一时气愤,太不够沉着和易于动怒所铸成的第二个错误。同时一线已经破灭了的希望又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下。


他是多得不可计数的各种庸夫俗子、浅薄之辈和一知半解而又刚愎自用的人们里面的一个。


缺乏独立精神,她的否定态度还没有完全摆脱某些成见和糊涂观念,这也是令人遗憾的。


因为我的孩子们都挨饿,她领了黄执照出卖自己的灵魂来养活我们!…在这张痛苦得扭歪了的、憔悴的、害肺病的脸上,在这两片发干的、凝结着鲜血的嘴唇上,在这片喊得嗄哑了的声音里,在这片像孩子啼哭般的、哽噎着的痛哭声中,在这个轻信的、孩子气的同时又是绝望的恳求中,表现得如此可怜和如此痛苦,大家对这个不幸的女人似乎都起了怜悯之心。


他不时被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他的话的听众们的叹息声打断,尽管他的话不时被打断,但他说得尖锐而又沉着,正确而又清楚,语气坚定。他那愤激的声音,他那充满自信的口吻和严峻的神色使所有的人都产生了一个异常强烈的印象。


等到她知道并且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种孤单无助的和受了凌辱的感觉就痛苦地揪紧了她的心。她号啕痛哭起来。


【我的书评】

这个故事格局太小了,容纳不下这么多伟大的思想,让我读得觉得有点可笑,也觉得啰嗦,而且人命轻贱,在战场上千万万人死于一瞬,不至于产生这些繁琐的思想。


这时他表面上显然还是一副情绪激昂的样子:精神十足,现出挑衅的神气,因刚才驳斥了卢仁而洋洋得意。他那佯装的、不害臊的、有气无力的挑衅语调消失了。连嗓音也忽然变得微弱了。脸上流露出稚气十足的惊慌的神色,活像个小孩儿。


在他的心坎里突然浪潮般地涌起一股已经好久没有过的感情,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下来了。他没有抑制这股感情: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两滴泪水,挂在睫毛上。


他的眼睛里冒着火,像在发热。他几乎说起胡话来了;焦躁不安的微笑在他的嘴边徜徉。从兴奋的状态中,透露出极度的疲乏。


你可知道低矮的天花板和窄小的屋子会束缚人的心灵和智慧!


夜里不点火,躺在黑暗里,我不肯去挣钱来买支蜡烛。应该读些书,可我把书都卖了;现在我的桌子上、笔记本上和练习簿上都封满了灰尘,有一个指头厚呢。我最喜欢躺着想心事。我老是胡思乱想……我老是做梦。


权力只给予敢于俯身去拾取的人。这只需要一个条件,仅仅一个条件:只要胆大妄为!于是我想出了一个念头,一辈子还是头一遭,在我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想出过这个念头!谁也没有想出过!我忽然看得像白昼一样清楚。


但她那激昂的情绪并没有消失,她的怒气每时每刻都在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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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时一个人遇到强盗在半小时内会吓得要命,但刀一旦搁在他的脖子上,他就毫无惧色了。


几乎同时他的脸突然沉下了,罩上了阴云,甚至好像蒙上了忧郁的神色。把头稍微向后一仰,埋下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用自己的目光使以前的受害者发窘,并且仿佛也鄙视自己以前所使用的那些手段和诡计。


对于一个像您那样非常不幸但却骄傲、独断、性情急躁的人。您是火暴性格,身体又很不好。您大胆、骄傲、严肃……您有感触,感触很多,这些我早已知道了。这篇文章是在不眠之夜和发狂中构思的吧,您一定是情绪激昂,心怦怦地直跳,洋溢着压抑的狂热。青年有这种压抑的、自豪的狂热是危险的! 作为一个爱好者,我非常爱读这篇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和火一样热烈的处女作。这是烟,是雾,是琴弦在迷雾中弹奏。您的文章是荒诞不经的、想入非非的,但也闪烁着真挚的感情,闪烁着青春的骄傲和坚定的意志;闪烁着在绝望中的大胆行为;这篇文章是悲观的,但这是一篇好文章。


一个喘不过气来,没有把话说完。另一个听着,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个对他有透彻了解的人却放弃了自己的看法。


首先,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不是说他是个胆小鬼,而是说,他倒像个艺术家。真的,您别笑我这样形容他。他淳朴天真,对一切事物都很敏感。他有良心,是个幻想家。他会唱歌,又会跳舞,又会讲故事,据说,他讲得那么娓娓动听,人们都从别处跑来听他讲故事。他也上学校,人家拿指头点点他,他会大笑不止。他也会喝得烂醉如泥,这不是由于腐化堕落,而有时是被人灌醉的,他还像孩子般不会喝酒哩。他杀了人,却自以为是正直的人,鄙视别人,并且自以为像天使一般纯洁。您算是什么预言家?您站在什么样的庄严肃穆的高处向我郑重地宣布大智大慧的预言?或许您的一生也会像过眼烟云,不留一丝痕迹。但是他对自己迫在眉睫的当前命运似乎不大关心,简直是漫不经心。


我的全部策略是完全屈服,对她的贞洁钦佩得五体投地。我厚颜无耻地阿谀奉承,常常只要她握一握我的手,甚至看我一眼,我就责备自己,说这是我用暴力强迫她这样做的,她抗拒过。我不做坏事,可是常常在角落里闷坐;有时我三天不跟人谈一句话。她还穿着短褂呢,一个含苞未放的花蕾,脸儿绯红,红得像一抹朝霞。这十六岁的年纪,这双还是小娃娃的眼睛,这羞怯的神态、害羞的眼泪——依我看,这胜过美,而且她还像一张画画儿呢。浅色的头发梳成一绺绺小卷子,两片丰满的小嘴唇是鲜红的,一双小脚——可爱极了!从此以后,我一到她家,立刻就让她坐在我的膝上,不让她下来……嗯,她脸儿红得像一抹朝霞,我一刻不停地吻她。她妈妈当然提醒她,说这是你的丈夫,应该如此。她脸儿红到了耳根,泪水扑簌簌掉下来。面对面地听这样一个脸上泛出少女的羞怯的红晕、眼里噙着狂热的泪水的十六岁小天使的这一番自白。


受过教育的青年们由于无聊,都沉湎于不可实现的梦境和幻想之中,他们被各种理论所迷惑,变成了理论上的残废者。


拿破仑使他钦佩得五体投地,也就是说,使他最心驰神往的是,有许多天才干一桩坏事满不在乎,而且毫不踌躇地破坏法律。他大概也自以为是天才——也就是说,在某一时期里,他有过这样的自信。由于想到自己能够创造理论,但却不能毫无顾虑地破坏法律。


用鲜花和叶子扎成的花缆环绕着棺木。在棺木里鲜花堆中躺着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白纱连衫裙,仿佛用大理石雕成的两手叠放在胸上。可是她那披散的头发,一头淡黄发,是潮湿的;头上戴着一个用玫瑰编成的花冠。她那严峻的已经僵硬的脸部侧面也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的,但是浮现在她那惨白的嘴角上的微笑洋溢着失去了稚气的、无限地悲哀和沉痛地哀诉的表情。


我多么不喜欢听夜间树木在狂风暴雨和一片漆黑中簌簌作响。


一个个片断的思想没头没尾地不连贯地在脑海里闪过。他仿佛陷入了神思恍惚中。是寒冷,还是黑暗,是潮气,还是在窗外呼啸着和摇曳着树木的风,在他心里唤起了对幻想强烈的爱好和渴望——可是在他眼前浮现出鲜花来了。


一所英国式的富丽堂皇的乡村别墅,花坛都盛开着清香四溢的花朵,宅子四周是一条条田畦;门廊上爬满了蔓藤,摆满了一丛丛玫瑰;一条明亮而凉爽的楼梯铺着一条华丽的地毯,周围也摆满了插着奇花异葩的中国瓷瓶。他特别注意摆在窗口的那些盛着水的花瓶,花瓶里面都养着一束束洁白娇嫩的水仙,水仙花从那碧绿、肥壮的长茎上垂了下来,香气浓郁。地板上都撒满了刚割下的香草,窗子都开着,一阵阵清新、凉爽的微风吹进屋子里来了,鸟儿在窗下啁啾。用鲜花和叶子扎成的花缆环绕着棺木。在棺木里鲜花堆中躺着一个少女,她穿着一件白纱连衫裙,仿佛用大理石雕成的两手叠放在胸上。可是她那披散的头发,一头淡黄发,是潮湿的;头上戴着一个用玫瑰编成的花冠。她那严峻的已经僵硬的脸部侧面也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的,但是浮现在她那惨白的嘴角上的微笑洋溢着失去了稚气的、无限地悲哀和沉痛地哀诉的表情。自杀身亡——投河自尽了。她只有十四岁,可是她的心却已碎了,这颗心因受尽凌辱而毁了,这样的凌辱吓坏了那还未成熟的、幼稚的灵魂,使她那天使般纯洁的心灵充满了不应受的耻辱,逼使她迸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喊叫。这阵喊叫在黑夜里、在一片漆黑中、在严寒砭骨中、在灰沉沉的冰雪融化的天气里、在狂风的怒号中,虽然听不清楚,但遭到了横蛮的辱骂……


他摸到了窗栓,打开了窗。一阵狂风吹进他那窄小的斗室,就像一片寒冷刺骨的霜贴住了他的脸和用一件衬衫掩盖着的胸脯。


水会淹没低洼的地方,泛滥到街上,淹没地下室和地窖,地下室里的老鼠都会泅出来,人们会在凄风苦雨中咒骂,浑身湿淋淋的,把自己一些破烂东西搬上顶层…


她那对目光惊疑而呆滞的乌黑的大眼睛望着他,有时像哭了很久的孩子那样抽噎着。由于潮湿,由于黑暗,由于怕现在她会因犯了这个过失而挨一顿揍,她哭泣着、哆嗦着。小姑娘睡得很熟,做着甜蜜的梦。她裹在被子里就暖和了,她那苍白的脸颊已经泛上了红晕。可是很奇怪:这种红晕仿佛比一般孩子脸上的红晕显得更鲜艳、更浓郁。这仿佛是酒后的红晕,仿佛给她喝过满满一杯酒。两片鲜红的嘴唇像火在燃烧,散发出一股热气。


她那乌黑的长睫毛仿佛在颤抖、眨动,仿佛扬起来,而那对狡猾、锐利、没有半点孩子气的眨巴着的小眼睛从睫毛下面窥视着,仿佛小姑娘并没有睡熟,而是佯装的。是的,果真如此:她咧开嘴微笑了;两边嘴角在颤动,仿佛还忍住着。可是现在她再也忍不住了;这是露齿的笑,毫不掩藏的笑;在那张毫无孩子气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耻的、撩人的东西;这是淫荡,这是风流女子的脸。


一条肮脏的、冷得索索发抖的狗夹着尾巴,挡住了他的路。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穿着军大衣,合扑地横躺在人行道上。他把这个酒鬼打量了一下,就往前走了。


脸上显露出一种永远爱抱怨的悲伤的神情,犹太民族的人们脸上无一例外地都阴郁地笼罩着这样的一种神情。


他的衣服很可怕:淋了一夜雨,弄得肮里肮脏,破破烂烂的。由于疲劳,气候恶劣,体力衰弱和差不多一昼夜的内心斗争,他的脸几乎变得十分难看。谁知道这一夜他独个儿在哪儿过的。但是,至少他已经下了决心。


我干这桩傻事,只不过想使自己取得一个独立自主的地位,完成第一步,弄到钱,以后一切事情就能用无比的利益来弥补……可是我,我连第一步也做不到,因为我是个卑微的人!问题就在这里!但我还是不愿用你们的观点来看问题:如果我成功了,那我就能戴上桂冠,享受荣誉,可是现在我堕入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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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审判他的案件没有遇到多大困难。犯人确切地毫不含糊地坚决不改变自己的口供,不搞乱案情,不狡辩,也不歪曲事实,没有忘记一个最微小的细节。他毫无遗漏地供述了谋杀的经过。他犯这桩罪一定是由于一时精神错乱,可以说,由于病态的杀人狂和抢劫狂,没有更进一层的目的或谋财企图。


有时经过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忧闷不乐、沉默寡言和暗自流泪之后,不知怎的,病人常常歇斯底里地活跃起来,她忽然大声地说话,几乎不停地谈到自己的儿子,谈到自己的希望和未来。她的忧虑不安终于达到了极点。她有时突然哭了起来,经常患病,高烧发得神志模糊。使她感到惊异的是,母亲的噩耗甚至似乎没有使他感到巨大的震惊,她觉得从外表上看来至少是这样。虽然他似乎常常深思得出神,并且好像跟一切人隔绝了似的,但是对自己的新生活却抱着十分坦率和实事求是的态度;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处境,并不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改善的可能,也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在初次的精神振奋中,他觉得一切,甚至他的犯罪,甚至判刑和流放都是身外的、奇怪的,甚至仿佛不是他亲身的遭遇。他已经病了很久;但是摧残他的健康的不是苦役生活的恐怖,不是苦工,不是粗劣的饭菜,不是剃光头,不是用布片缝成的囚衣。啊,对他来说,这些苦难和折磨算得了什么!相反,他甚至高兴干活:活干得疲劳了,他至少可以得到几小时安宁的睡眠。可他不是因为剃光了头和戴上了镣铐而感到害臊,而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受了重创;使他害病的也是那受了重创的自尊心。


我的思想要比这个世界诞生以来所产生的为数不少、互相抵触的其他思想和理论更愚蠢?只要抱不偏不倚的、目光远大而不囿于习俗的观点来看问题,那么,不消说,我的思想根本就不是那么……奇怪的了。唉,否定者和不值几文钱的哲人们,你们为什么半途而废呢!


使他最感惊奇的是,他和这些人中间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和他们彼此互不信任,并以仇人相见。那些粗野的、脸上刺了印的苦役犯对这个瘦小的女子说。她微笑着,向他们鞠躬行礼,大家都喜欢她对他们微笑,爱看她的步态,回过头来看她怎样走路,夸赞她,甚至夸赞她那瘦小的身材。


大家都惶恐不安,互不了解。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掌握了真理,看着别人而感到难受,捶打自己的胸膛,哭泣、痛心。


日常的活计都停顿了,因为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意见,提出自己的改良计划,他们的意见都不一致;农业荒废了。人们在某处聚成一堆,大家同意干一件什么事,一致发誓:生死与共,决不分离——可是他们立刻干起完全违反刚才所建议的事来,彼此开始归罪于对方,互相殴斗和厮杀。发生了火灾和饥荒。所有的人和一切东西都毁了。瘟疫流行起来,蔓延得越来越广。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获救,这是几个纯洁的特殊人物,他们负有创造新的人种的新生活的使命,使大地更新和净化。


清晨的寒气还没有消散。她披了一件寒碜的、带风帽的旧斗篷,扎着一块绿头巾。她还是病容满面,消瘦、苍白、清癯。她亲切而愉快地对他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怯生生地向他伸过手去。


来看望他的时候,他有时顽固地一言不发。有时她非常怕他,怀着沉痛的心情回去了。可是现在他们的手不分开了;他倏地瞥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埋下眼睛尽望着地上。


他哭了起来,抱住了她的双膝。在开头一刹那间,她吓得要死,面无人色。她跳开了,望着他,哆嗦起来。但是,在那一刹那间,她立刻全都明白了。在她眼睛里闪射出无限幸福的光辉;她明白了,她已经毫不怀疑了,他爱她,无限深挚地爱她,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但是在这两张病容满面、苍白的脸上已经闪烁着新的未来和充满再生和开始新生活的希望的曙光。爱情使他们获得了再生,对那一颗心来说,这一颗心蕴藏着无穷尽的生命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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